[豆腐丝]Schicksal

* 欠了@白日戰士。 同学好久好久的点梗,对不起,我道歉。
*管家莱万和少爷马尔科大概这样的设定。马口爸爸托马斯的企业人形象参考了蒂森的创始人奥古斯特·蒂森。
*尽量贴近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现实,二战背景提及。
*祝您阅读愉快。




正文:





01


来自波兰的管家是从马车上下来的,踩着1931年夏初的雨水和湿泥。

马尔科非常清楚这是他父亲托马斯固执、古怪、叫人无法捉摸的要求。托马斯追求繁复和叠缀,喜欢英国佬的那一套,所以他会高价购买一套伊丽莎白时代纯银的餐具、打造马车、征聘一个穿戴燕尾服白衬衫和手套的管家。

对于马尔科而言他无法理解:用一辆两匹马的笨重工具取代各种意义上都更高级的代步工具——属于托马斯的1930年的宝马汽车。尽管马尔科非常不待见那个像巴伐利亚州旗一样的蓝白标志——得说明的是——他不喜欢慕尼黑,不喜欢巴伐利亚,但是这样一辆八成新的高档货总能让人眼前一亮,现在又不是19世纪,没人会在意马车。





“为什么是这个叫罗伯特什么的?”马尔科靠在属于书房这个房间的门框上,在那个叫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的波兰管家匆匆到岗的几个小时之后,马尔科等到了父亲的空闲时间。中年企业家忙于他的大公司,采煤与炼钢-轧钢联合企业。在他二十几年之后重回独身状态的当前,他把一切都献给了伟大的事业,用托马斯的话说就是,不止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共和国和人民。选择离开多特蒙德是正确的,杜伊斯堡似乎才是托马斯的福地,莱茵河和鲁尔河的交集处,权利和金钱的汇聚地。

“为什么不是?”托马斯的靠椅在他转动开始变得笨重、臃肿的身体的时候发出奇怪的挤压声,他过度放松带来的笨拙让他的脚碰到硬木的桌腿。离他皱着的眉头几英寸远、咬着雪茄的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为了方便开始他绝不会是短篇的一套说法,托马斯拿开了他的雪茄,煞有介事的喷出一口烟,“我不需要特别精明算计的老混蛋,我需要踏实稳重的年轻人,关于这点,德国的国籍满足不了我的要求……”

“我总想提醒你父亲,说话该给自己留个退路。”马尔科摆出谈判的姿势,他抱着臂叉开腿站立,这件深蓝色的西装背心已经不合身了,在他背部靠上位置的面料紧束。打断托马斯,反驳他,和他对着干,马尔科从不想着在面对托马斯的时候沉默。

“少自以为是马尔科,如果我对你有足够的信任......我会选择在我分身乏术的时候把这个家交给你打理,但是你是在太笨了……”托马斯摘掉了他的眼镜,三个月前他开始屈服于身体机能老去的事实并佩戴上这幅小巧的辅助工具。他眨眼的某个瞬间像是垂垂暮已,马尔科读出了一些复杂难解的情绪。他渐渐无法在托马斯眼里读出丧妻的悲痛、离乡的苦涩,钢铁、机器和运输让他变得充实并且麻木,马尔科把他概括为一个让自己命运被牵着走的人,不是说他被动、生活悲惨、而是他早就不是美好降临之初的那个人了。“你的精力更应该放在我们的家族企业上,把你的注意力分给煤矿和工人、舞会和名流。责任感,马尔科,我重复告诉你,责任感。关心你该关心的,而不是该死的树和可恨的鸟。”

托马斯没必要加那两个刻薄的形容词。马尔科默不作声的翻出了白眼,他摘了眼睛的父亲保准看不见。

“马尔科,如果我是植物学家,当然,我会带你去山里或者任何有草的地方,但是现在我是一个企业家人……”托马斯喷了一口烟出来,“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人,你就应该成为我这样的人。”

“你有权掌控你的命运?傻小子,你当然没有,我也没有,谁都没有……我提醒你…………你应该清楚…………马尔科!”

托马斯应该预料到马尔科的莽撞、不恭敬、毫无商量余地的甩手离开。托马斯没有耐心了解他自认为不灵光的马尔科的大脑每天都在想什么,正如马尔科也从来都无法忍受他断定的托马斯没有意义乱七八糟的喋喋不休。马尔科不打算把这个特征归结为商人、企业家这类人的必备特质,他更愿意理解为他的父亲在衰老、昏花、迷糊的路上越走越远。

十年前的六月末,也是大萧条,也是绝望和乏味充斥的每一天。乌云带着阴影,维京人符文字母的重叠S致敬新党魁。这个,先于他们所有人的意识,把貌似未知的前方推上既定的车轴。






02



莱万没有意识到金发青年走进了他的房间,少了代表礼节的扣门。在莱万意识到之后他选择原谅这个冒失的、同时是他期待已久的行为。这是两年之后,莱万已经了解到蜡烛和电灯可以交替使用、正规渠道购买的猪排骨越来越薄……厨娘总是会弄错盐和糖、脚夫有拖沓和迟到的坏毛病、小园丁和他的表妹是一对让人厌恶的情侣以及这一切的继承人马尔科·罗伊斯是一个话多而且古怪的人。

但同时马尔科也是一个狡黠的、温柔的、渴求被了解内心的年轻人而已。

“有什么需要帮助?”莱万意识到自己的手摆在合适的位置,包括微笑、眼神……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高级管家、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男士、一个善良易处的异国朋友,但对于马尔科而言,他理应只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高级管家。

明显他也是不合理感情的寄托。

在莱万进入马尔科的生活之前,属于夏季的八月,马尔科更多的时候出门在外,他进入某种意义上更广大的自然中,湖畔和山地,他记得每座山独一无二的影影绰绰、朦胧模糊的轮廓,溪边的灵迅的动物:鸫、山雀、野兔和狐狸……而当马尔科愿意返回花园、靠紧莱万走在他的一侧时,自然爱好者开始注意到他居住处的环境:月桂树和赤杨树夹道生长,池塘边立着花梢树,周围长满了它们的伴侣:垂弯肿胀的狗尾草。莱万窗下能望见的月桂树小径边各种浆果如期成熟,红尾鸲和樱桃鸟飞来啄食。马尔科爱上了清晨的露水和傍晚的微风,也许这种感情也附带给了流淌着斯拉夫民族血液的波兰管家。

“我最近在计划一次……你明白的,野餐一类的东西。”马尔科的眼神飘在天花板上,“我希望你熟悉的湖区。”

“当然,这个你应该一早就清楚。”

“看起来你什么都知道,”马尔科在这个夜晚的某个电灯点亮的时刻露出微笑,“我的管家无所不知,是不是这样?”

出行的日程、宴会的长桌、蜡烛的长短和明暗、窗帘的新旧和款式、流动的香水气味、成盒的珠宝钻石,鲜花和美酒,房子的陈旧和翻新,花园的拥挤和布置……莱万的确和更多的这类的它们打交道。

抛开这些不谈,好吧,被人称赞从来都是美事。

门是关上的,托马斯在法兰克福,房子里的懒人们已经睡了。莱万靠近这栋房子年轻一些的主人,以至于他们可以看见彼此脸颊上略显青涩的绒毛和斑点。户外,从橡树、松树、桦树的叶子下扑到他们脸上的光有叶片的斑驳形状,而现在,驱走黑暗的光线直棱棱照满马尔科的整个面部,包括他的睫毛,下垂的、颤抖的。

莱万从来赞同自己的谦逊,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愿意秉持,“关于自然的一切我知之甚少,我早知道你是这方面的行家。”

“我的确可以教你很多,我是说,关于植物和动物,我们的自然环境。”马尔科瞥向远离莱万的一侧,最后他们目光对撞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们移动了位置,先于他们脸庞接触到光线的某些东西使得他们脸上出现了光斑,在过一会儿,他们各自的光斑的距离变得很近。当莱万的呼吸打在马尔科眼睑的时候,马尔科确定开口之后颤抖的不只是他的声带,还有他蹭到莱万衣物上的手指。

“罗伯特,该死,你知道这样是错的吧?我们他妈的会被抓起来。”

“你每次都这样说,你应该拒绝我。”

“对,”马尔科羞恼并且咬牙切齿,“听着,你以后离我远点……”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金发青年小声对自己和黑发管家发誓,这之后他们从触碰对方唇部开始犯罪。

最后一次中的其中一次。





03

懂我意思吧







04



莱万推着毛巾伏在地上的时候,那套工作装——长裤白衬衫和燕尾服一类的西装——束缚着他的举动,如果换上帮工那身宽松、肥大的廉价衣物他会更方便弯腰和弓背。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承担了一部分清洁和采购的工作,他精于算术、理财、交际、统筹全局、解决细节。在这个房子里他更加有发言权,甚至超过了马尔科。但莱万从来都没机会接触托马斯的大事业,托马斯在家中闭口不谈关于联合公司的一切,他相信家贼难防,因此达到了谨慎的新境界,在他看来哪怕是一个词蹦出的泄露让外人耳闻都会毁掉他所有的心血。莱万没这个想法,其他任何佣人也没这个想法,他们也没这个本事。马尔科这个没有经商天赋的继承人被迫得到了和权利与金钱打交道的太多机会,这些是莱万无法否认他希望拥有的。

为什么不交给我?这样狂妄的念头在平安夜许愿的时候会在莱万脑子里炸开,纽伦堡姜饼像金币、白香肠像银条……莱万比马尔科合适的多,但是他的优秀特质毫无用处。托马斯书房的巨大桃心木桌子上有很多墨水:蓝墨水、黑墨水、红墨水、浅金、祖母绿、赭、浅青、品红……这些墨水的瓶子莱万都曾擦拭过,某些时候他也有机会用一点这些高档的瓶身里昂贵的液体,但他从来没有资格去关心托马斯工作用的专门墨水,从来没有。马尔科永远不用做和清洁、整理相关的低廉的活,但他永远也没法完成他自然图册的整理。

马尔科偶尔会在莱万伏在地上、桌上、台面上的时候用鞋尖顶他的臀部,莱万一般不会制止他,只是回头给一个带着温柔眼神的警告,他会说,停下马尔科,否则你来做这些活。如果马尔科不及时离开而是不怀好意的凑上去,他们往往都会操到一起。这本来就是一个糟糕的姿势,马尔科又是喜欢一切联想的人。但后来马尔科关于莱万的一切假设和猜想都渐渐停止,他被终于进入他每日思考范围的煤块和钢铁堵塞了想法。莱万和马尔科进入彼此的生活已经有了年头,这样奇怪的关系变得被他们默认,时间让他们变得滑头,安抚了他们的紧张和内疚。

马尔科不像再年轻一些的时候那样常常光顾花园,更不必说那些更广大的自然范围,托马斯变得更惹人烦了,他永远对马尔科耳提面命:时间就是金钱!晚宴可以让你不止收获饱腹,还有大项目!每个星期三都必须到公司来看机器!不要打种植马拉巴栗的主意!

至于那个让马尔科一度魂牵梦绕的康斯坦茨湖区已经淡出了他的记忆,马尔科甚至忘记了促成他们第一次接吻的独木舟那样的一只遗落湖边的木船。傍晚时分,热烈燃烧的猩红栎是他们身后的背景,湖中央没有水怪和其他任何人,马尔科在那里骗走了莱万一个吻,这之后开始,他们互欠诸多。

年轻主人开始接触到账本,他开始需要进入工厂。托马斯糊涂和精明的时间开始六四分,他变得易怒和反复无常,他赶走了很多从前的合作伙伴和朋友,包括家里的佣人,莱万永远无法在增添人手的问题说赢托马斯。生活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变得有些不像从前那样容易。

1937年街上的孩子还是很多,营养不良伴随挨饿,告别帝国迎来共和国,热饮和面包仍然奢侈。生火是问题,晚餐是问题,人们闭口不谈白色恐怖。

就算如此报刊也没有倒闭,英国的太阳报那样的混蛋报纸德国也有。混蛋记者,混蛋编辑,混蛋摄影师,在杜伊斯堡,人们开始在窘迫的生活中热切又谨慎的讨论托马斯·罗伊斯的儿子和管家,那两个单身、举止亲密的男人。这样的消息比风走露的还快,比起这个世界上某些东边国家的复杂新闻,这样的隐秘传闻当然更吸引那些吃不饱饭的可怜又可恨的人。他们讨论的罪名是莱万和马尔科无法承担的,但其实成立。





马尔科像几年前某个夜晚站在托马斯书房门前那样站在莱万的房间门口,那个看起来永远忙忙碌碌的管家,在这会儿,他在忙着逃离前的准备。

马尔科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劝留的耐心,他的耐心总是太容易消失殆尽,他讨厌圆滑和周旋,他忠诚于他隶属自然的天热真实。那个熟悉背影动作的迅速和窘迫,让他怒火中烧。

“你打算就这样走了?懦夫,胆小鬼……你想否认你爽过,快点离开,以免被控告你是个鸡奸犯?这是你出生就带着的懦弱吗!”

马尔科拿出来他的刻薄、孩子气、对于恶毒词句的应用能力,这些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在莱万面前掩藏的东西,他自以为的劣迹斑斑,现在被他一件件甩出来。

马尔科可能终于激怒了即将离职的管家,过去成堆的日子里,莱万像一只哑炮,你永远不知道如何让他发飙、失控……管家学院里应该不会教给学员这个本事,莱万性格里自带的双刃剑,他避免暴露内心的武器。莱万缓缓的转过身,他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了他瘦削线条的轮廓。马尔科突然间有些后悔,他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顶撞托马斯的一贯手法终于被他拿来“遍地开花”,他本可以以其他方式来挽留。

“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到这里来。”

不需要别的方式了。

“你他妈.......”马尔科跨上前愤怒的揪住莱万的衣领,他想给这个冷漠的波兰人一拳,给他留下属于自己的永恒的创伤。但是这拳与脸的短暂接触,尤其马尔科无法狠下手,是不会留下永久伤害的,马尔科对于莱万即将登上火车离去的既定事件无能为力,只是有点太快了。马尔科最终按住了莱万的后脑勺,和他的额头顶在一起,他的手指插进莱万的头发中,他感受到莱万头皮的温度,或许该被形容为发烫,又或许是他的指尖,血液停在了半路迟迟不前,那里因此发凉。“我们可以解决……只要小心一点......你不用因为这个离开,绝对有办法。”

莱万在马尔科最后预留的温存里抽开身,这样的冷漠,像是他排演过无数次的最终谢幕,“你和我都无能为力,此外,从始至终我都希望你不是认真的。”莱万不动声色,但是他说的已经够了。





进入波兰国境,停留波兹南的十月初的夜晚,莱万住进了一个狭小破落的郊区旅馆,没有热水和晚餐供应,房顶有裂开的木板缝隙和几个小洞。在夜幕中数以百计肉眼可观的星星下,莱万隔着掉渣的木板、厚厚的树影,徒劳的寻找他和马尔科曾在广阔山区浓重的夜里珍藏的星谱图。在银河的庇护下,马尔科无数次告诉莱万唯一不会改变的就是他们的头顶,亿年前的宝石永远保值。

莱万想起铁轨穿过隧道的黑暗,紧接是闯进眼前明快的糖枫的红色和黄色。新教教徒标榜自己走出黑暗,跨过血色,迎接光明,莱万狼狈离开了的那个国土上高扬的国旗,也是这样巧合的配色。但是关于波兰走廊,关于东方威胁,战争终于开始显出端倪。他们观望着能够逃出身不由己的人。

在入睡前,莱万反复想起马尔科的最后一句话。

“没事,1940年我会去华沙,然后我会找到你,我们一起去喀尔巴阡山区。”

往前推几个夜晚,马尔科在托马斯合作伙伴的别墅里忍受他们吞云吐雾,同时渴望逃离。几十英里外他的家中,托马斯在书房里掷远了已经没有余香可纳的雪茄,暴怒的冲到莱万面前下达的最后通牒,滚出德国,死基佬,离开马尔科,休想弄臭我的名声,不要用你流氓坯子的嘴说我的母语,滚回你的基克垃圾窝去!

马尔科肯定是猜到了托马斯参与成分的原因。不过于事无补。




莱万回到了出生地华沙,在那里他谋得了打字员的职业,和一个没名气的作家共租一套公寓,以他最大的能力勉强生活着。想念过去的好日子,对,不可能不想,如果一把枪抵在莱万的太阳穴逼他忘记,马尔科也好,杜伊斯堡的生活也好,他或许会选择扣下扳机。

终于莱万开始期待那个被马尔科赋予了特殊意义的那一年。他意识到马尔科的主动和抗争,事实上一直把他的内里真实存在的保守和胆怯映照的足够不堪。如果莱万曾有一次跳出来和托马斯聊聊煤矿和钢铁……在无法入睡的深夜,莱万在那套总有发霉味道的床单上侧卧蜷缩,拜托马尔科,你比我幸福,你比我勇敢,你是命运自由论的深信不疑者,到华沙来,请到华沙来。





波兰,德国,欧洲,世界。没有人的日子好过,就算毕苏斯基的阴魂已早早撒手,还有他的战友,他的追随者,他主义的跨国执行者。从前狂暴的、征服的、贪婪的铁蹄印踏下的痛苦还没有落去痂壳,轴承已经又开始转了。格莱维兹电台,一场贼喊捉贼的戏码,所有人带着卑微期望的美梦都碎在了1939年8月31日的夜晚,当然,也包括曾在德国国土的深夜里靠着彼此做过梦的莱万和马尔科。沦陷了,轰炸机炸烂的城市,最短时间里最大程度的失控,子弹把管家和主人命运曾经、往后交集的部分都打烂了。

马尔科在暮年的时候回到了重建的多特蒙德,他父亲的出生地,他的出生地,隶属西德的这个城市。马尔科去了波兰境内的喀尔巴纤山区,在他第一次从莱万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应该告诉那个谨慎温柔的管家他想去,和他一起。马尔科终于愿意承认托马斯是个混乱的哲人,你的命运当然不是你掌控,这有什么问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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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haphine蓝墨水和汨罗江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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