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丝]Love in the 90s []3[]

*第二章
*祝您阅读愉快






正文:






"Summer has come and passed,innocent can never last."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Green Day






他们在一个小酒馆解决了午饭。莱万为自己没能找到更好一点的酒店感到抱歉,但马尔科觉得问题并不大。天气的闷热和苍蝇在头顶盘旋的缘故,马尔科吃了很少的东西,他很高兴面前的波兰人不像他的妈妈、爸爸以及克鲁姆太太那样喜欢干涉他的进食,尽管他们是善意的。当马尔科结束用餐之后他开始无意识的盯着莱万,莱万还在进食,他吃得不少,考虑到他七英尺的身高,莱万的饭量属于正常。当他们有眼神接触的时候,马尔科会转向别处,莱万会问他在看什么,马尔科回答往往是没什么。很多时候他们光着的膝盖会撞在一起,这样的夏天没人穿长裤。之所以会撞在一起,或许因为桌子的狭小,因为天太热,因为他们吃饭时都有太多的小动作,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都好。马尔科会用赶苍蝇的动作来掩盖他挪开腿的动作,但很快他们又会碰在一起。

当莱万和马尔科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原本并排停的那两辆自行车只剩下了莱万旧的那架,旁边的空位空的非常自然,好像这里从来只停过一辆自行车。这让他们俩都吃了一惊。

" Oh,I'm sorry for that,maybe someone else has rode it away. "酒馆的老板,一个黑色长发、脸上略显油腻的本地女人手撑在表面看起来脏兮兮的有些小的裂痕的柜台上,马尔科认为,她正表现出一种过于虚假的担忧,黑发女人拢了拢自己的头发,马尔科确定她向莱万送去了一个挑逗的眼神。

马尔科预计着自己会有的紧张和担忧被轻松和新奇的感觉搅稀了,一辆车,这意味着回程的路他可以坐在莱万的自行车后座,不用蹬上这么长时间。莱万在他对面叉着腰,他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但总体上看来,他更像是在无可奈何的笑。

“没别的办法了,我想短时间里估计是找不到了。”莱万把他的自行车拉出来,“我觉得我应该能带动你。”

“克鲁姆叔叔会生气吗?”

“因为这个?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家里有几辆自行车。”

“托莉婶婶总会知道吧。”

“她不在意这些,相信我,只要你不动她的厨房和里面的东西,她好说话的要命。”





莱万的衣服上的普通肥皂的味道和迎面而来的风里的不知道从何处带来的食物的味道混乱地冲进马尔科的鼻子里,但那不是不能忍受的混杂,而是还不错的感觉。在马尔科小的时候,在多特蒙德的时候,在周末托马斯带他去看电影的时候,马尔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紧紧地抱着托马斯。风抚过他的耳际,他感到快乐。那个时候马尔科还是个抽鼻涕泡的小孩。

现在他正在努力地抬腿并且时不时要动一动以防它们僵硬发麻,他的手也几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放置,最后他选择抓住了莱万的衣服下摆。

“我希望你不会把它拽破。”察觉到马尔科的动作后莱万向后仰了仰确保马尔科可以听见。他清楚马尔科如果不抓住点什么就会在转弯和刹车的时候跌下去。

“我保证我不会。”

在回程的路上,马尔科想着如果自己有一个和莱万差不多大的亲兄弟,那个人要骑车带着自己的时候,也许就不会被拽住衣服下摆。然后马尔科意识到事实上莱万没有一秒被他赋予兄长的身份。马尔科下意识地拒绝喊他“哥哥”这一类在马尔科看来其实很蠢的称呼,他更愿意用的是“罗伯特”,甚至是,马尔科想,叫他“Lewy”也可以。有那么一瞬间,马尔科隐约的意识到他也许在探索年龄和年龄之间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关系。而他暂时没有意识到的是,莱万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在莱万和马尔科就快要回到南郊的房子前的几分钟,他们几乎都可以看到维多利亚老房子的赤红屋顶了。愉快的一天,自行车也只不过是小插曲,到目前为止都是这样,以至于马尔科甚至想直接从自行车的后座跳下来。就在这种时候,就像是丝毫不差的在他们的头顶,有人倒下一盆水,然后到处都有人开始倒水。

“罕见的倾盆大雨,这里是经常下雨,可是这么大的雨的确少见。”莱万压下头防止雨溅进他眼里,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踩脚蹬的速度,“如果路上我再快一点,我们现在就在房子里了。”

马尔科在他背后咬住下唇点点头,尽管莱万不会看到或是知道。但是很快马尔科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资格来要求莱万快点或是慢点,因为他是那个坐在后座上的“累赘”。于是他贴近莱万,防止对方听不见自己,“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但是我喜欢淋雨。”

马尔科感受到很大的雨点砸在他的头顶,背上,以及他的手背、大腿,任何地方都好。
他多久没这样淋过雨了?在他还只有托马斯一半高的时候,他淋过雨,那次他发烧了。马尔科病了很长时间,以至于玛鲁娜再也不允许马尔科雨天不打伞,更不允许他和同龄的男生一起在雨里做那些疯狂的游戏。在后来马尔科频频向玛鲁娜表示对这个家庭规则不满的时候,托马斯总是像很多父亲一样,在儿子和母亲中间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妈妈也是为了你好,除了淋雨你还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来让自己快乐起来,是不是,马尔科?”






“快下来,到门廊去。”莱万的话把马尔科从80年代初的回忆里扯回到1994的现实世界,于是马尔科迅速地蹦下车,莱万把车子向门边一放后快速地小跑到门廊。马尔科必须不断地拨开他额头前被雨水打湿软掉而垂下的头发才能看清路,最后他和莱万一起站在了门廊里。莱万和他一样狼狈,他们的发梢、脸颊、衣服的下摆都在滴水。暴雨仍在继续,雨水偶尔还会溅到他们的脚背和脚踝上。

莱万突然大笑起来,把马尔科吓了一跳,他用手碰了碰莱万的小臂,“你笑什么?”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马尔科意识到这是否过于亲昵,但很快他就不在意了,因为莱万捏了捏他的衣服,事实上,莱万捏到了马尔科的胳膊,他们都清楚。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又狼狈又滑稽,但看到你和我是一样的,”莱万看向马尔科,原本有些过于灿烂的笑容收敛成了微笑,以至于滑过他脸颊的水滴都改变了原有轨迹。“我喜欢不止一个人的体验,这样日后的回忆不至于非常孤独。”

马尔科也露出了笑容,然后他开始拧自己的白体恤,这是到曼彻斯特之后买的衣服,上面印着黑色字体的“OASIS”[1],拧了几下之后他意识到莱万在笑着看他,于是马尔科笑着回看莱万,“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这样很蠢吗?”

“不,你让我想起我以前在波兰的邻居,一个小男孩,他很喜欢淋雨。最后他的妈妈总会揪住他的耳朵把他丢到门廊,让他像你这样,”莱万比划着拧了马尔科的白T恤一下,这个突然的动作让马尔科稍微吓了一跳,“拧干自己的衣服,然后才能进屋。”

“可怜的小男孩。”马尔科这样评论到,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我不想滴湿克鲁姆叔叔的地毯,所以我得再拧几下。”

“其实是无所谓的,不过既然你坚持,等你准备好了,我就敲门。”莱万只是甩了甩头发,很明显,他不像马尔科那样心疼克鲁姆的地毯。







几分钟之后克鲁姆太太尖叫着把他们推进屋里,像是她从来不知道人类被雨打湿是什么样子。“你们会着凉的!快点,一人披一条,”她不知道从哪里抱出了毛毯一类的东西,然后丢到马尔科和莱万身上,“噢,先生们,看看你们,快点擦干你们自己,我现在泡一些红茶给你们。”

马尔科被克鲁姆太太逗笑了,他揪着毯子的一边努力地擦自己的头发,然后他感觉到莱万拨开了他的手,“从你出生到现在,你有自己擦过头发吗?”

“说实话,我基本上不擦头发,我喜欢等待它自然晾干。”

“原来如此。但是淋雨和洗澡不一样,你得把头发擦干净。现在,把你的头往右边来那么一点,对,就是这样,我来教你怎么有条理地擦干净头发。”莱万拽下身上的毯子,开始用它擦马尔科的头发。

“嘿,你得裹住你自己。”马尔科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他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莱万就像是没有听见他讲话一样,至于是否是真的没有听见只有他本人清楚。这之后莱万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毯子攥住马尔科的头发,挤出雨水,然后再按进毯子的皱褶中揉搓。不知道在第几下的时候马尔科感觉到有几根头发被扯住就像要离开头皮一样,他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莱万停下了动作,这句话他的德语发音变得很奇怪。

“并没有,”马尔科这样回答,然后他抓住了毯子并且移开了头,“差不多干了,谢了。”

莱万点了点头,然后他离开沙发,克鲁姆太太正巧从厨房里走出来,莱万微笑着,他甚至还在滴水,然后他开口,"I want to use the bathroom."马尔科为此吃了一惊。

他本没必要……马尔科想,这是寄人篱下、受人照顾的讨好吗?也许未必如此,至少,他看起来体贴而且诚意满满。

克鲁姆太太微笑着睁圆了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马尔科正在毯子里缩成一团,他的头发几乎要挡住他的眼睛。“马尔科亲爱的,你也冲个澡好吗。”还好,是标准的克鲁姆太太式的德语发音。

马尔科点点头,他拖着毯子站起来,一个瞬间他有点茫然,克鲁姆太太立刻示意他上楼,“去吧,到二楼去。”






马尔科甩着头发走下楼梯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看到莱万穿着一身换好的、新的短衫短裤蹲在彩电前面,地上摊着一堆盒子一样的东西,马尔科扯了扯衣服的领子,他踢踏着不太合脚的拖鞋走近。

“这些是什么?”马尔科在离莱万和那堆东西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下来,他蹲下身,开始打量那些盒子。

“我想看部电影。你想一起吗?”莱万没有抬头,因此马尔科点头的动作,他并没有看见,不过这无所谓,因为很快莱万就选中了一个,他举到马尔科面前,“这个可以吗?”盒子上模糊的印着Dead Poets Society[2]。

“都可以。”马尔科眨眨眼,他看起来又听话又礼貌,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电影。莱万点了点头,但是几秒之后他歪了歪头,“可是我突然不想看了。”

马尔科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他选择露出放松的微笑,和他平时的歪嘴坏笑完全不一样,“那你想上阁楼看看吗?”然后他自己为此吃了一惊,马尔科没有想到自己会主动邀请莱万。尽管邀请这个词不妥,因为这毕竟是克鲁姆的家。无论如何,马尔科确定他张嘴了,他的声带振动了。他的确是说了些什么。

莱万几乎没有考虑,他点头的动作没有跟上说话的速度,并不同步,“好啊,这样一说,我好像几乎没怎么上去过。”

然后莱万握住了马尔科的小臂拉他起身,事实上他没有必要,因为马尔科完全可以自己站起来。莱万必须好好瞧瞧马尔科:健康的成年人、可以算六英尺的个头、大腿上和大臂上还说得过去的肌肉。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提供给莱万使用,关于他为什么非要拉这一把。就在他拉马尔科起身的第二秒,马尔科的背已经直起来、半蹲着的时候,他突然将马尔科按了回去,这让青年吓了一跳。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腰疼得像是就要断掉了,”他假装痛苦地捂住腰,“收拾就交给你了,把它们扔进箱子里就可以。”这之后他拍了拍马尔科的肩然后捏了捏马尔科骨骼明显的肩头,在马尔科有所反应、有所回复之前莱万快速地走到楼梯前,几步踏了上去。

你的腰根本就不疼。马尔科这样想到,这样想着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有点无可奈何的甚至是有点愉悦的。这很奇怪。

为什么?马尔科的笑容收敛了回去。因为他的手和我的肩头的接触吗?就像是亲兄弟握手血缘接触的快乐吗?

好像不是。






在短暂的收拾之后马尔科跟了上去,莱万此时应该正在阁楼等着他。马尔科想让他看看那些荒原,那些普通人看来平常无奇、甚至是有些乏味无趣的景色,也许会给他些灵感,马尔科想着艺术家总该是不一样的。莱万也许可以算得上艺术家,在马尔科看来克鲁姆太太简直就可以算是食材家居方面的艺术家了,而艺术家口中的天才,至少也是个艺术家。马尔科为这个他自己认为严谨的推理感到兴奋,他甚至猜测他开始无师自通地接触逻辑学。对于马尔科而言,自信总是好的。

事实上,抛去艺术家这些事儿不管,马尔科仍然在考虑莱万所说的他当前没有灵感的事情。马尔科有些操心过度了,他不是吗?他是的,他乐意。因为在这里,在曼彻斯特,他的确非常无聊,他的确是无所事事的。

但是无聊也有无聊的分类。如果马尔科无聊到开始拔自己的头发、剪自己的眉毛,那是他个体的纯粹消遣的无聊。但如果他开始操心别人的事,克鲁姆的股票跌了、克鲁姆太太的可颂做坏了,这看起来倒有点意义,我们是指表面上的。如果真的想要有意义起来,马尔科的操心得有点结果出来。






当他们一起站在大开着的窗户前,在他们面前的是雨后的荒原。

“荒原,的确是一片荒原。这让我想起这个,‘我不是俄国人,我是立陶宛来的,是地道的德国人。[3]’”莱万望向远处,好像再努力一些,他可以看到出生地华沙。

“首先,你不是德国人,其次,这片荒原和艾略特也没有关系,你可以不用背诗。”马尔科表现出很强的感染力和自信心,也许是因为在阁楼上,他拥有天然适应并且喜欢阁楼所赋予的权利:能够侃侃而谈、自信昂首、包括招待不常来的客人的权利。

“你知道我在背什么?这是你们德国人会去读的吗?”莱万表现出了他的好奇,他侧过头盯着马尔科,“你喜欢读诗吗?”

“你问了我好多问题。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的,我知道。要说明的是,我把这句记得很熟,或许换了别的句子,我就没法做出回应。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或许,我不知道。第三个问题的答案,”马尔科歪了歪嘴,这时候他笑起来像是坏笑,“我喜欢做的事情有很多。”

莱万耸了耸肩,露出一个能略微看出来笑意的表情,然后他凑近马尔科又撤回去。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而在这个瞬间,马尔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比莱万矮了很明显的一截。他侧过头去看莱万的时候,发现波兰人的侧脸又冷漠又温柔,马尔科对于他深邃眼窝里藏着的感情一无所知,事实上,他对莱万的很多都一无所知。但是这重要吗?或许不。

“这里很漂亮,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这里可以看到荒野。”莱万这样开口,马尔科知道自己听到这句话是高兴的,幸好莱万不觉得无趣或是太过普通。

你喜欢就好。再三考虑后马尔科还是收回了这句话,他吞了吞口水,然后他意识到莱万在盯着他。“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一直好奇……”莱万走近了马尔科以至于他将马尔科的睫毛看得非常清楚,在发现垂下的那些浓浓密密在颤抖之后,莱万忍不住笑了,他发誓他没想让马尔科紧张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他把手搭在马尔科的脖子上,他想让金发德国人放松。随后他捏住了马尔科后脑勺某个的位置上的一缕头发,它们仍是有些潮湿、软绵绵的,“你们德国人,都有这样漂亮的金发吗?”

“我不知道……”马尔科谨慎地回答,“不过,或许我再大一些之后我的头发就会和我爸爸一样变成棕色了[4]。”

“那你就别长大。”莱万松开了那缕头发,他的手并没有离开马尔科的脖颈,马尔科感觉到那种奇怪的触感还没有离开。这句话像是个玩笑,因此,马尔科笑了出来。

“你的黑发也很漂亮。”马尔科选择同样赞美莱万的头发,黑发波兰人在鼻子里笑了一声。那是善意的,马尔科这样告诉自己。这之后,莱万转过身走下楼梯,他背对着马尔科挥了挥手,他并没有告诉马尔科他要去做什么,因为他没这个义务也没这个必要。





马尔科又像他第一次站上这个阁楼时一样开始感到平静和快乐,他坐到了桌前。靠在椅背上的几个心跳之后,马尔科莫名地感到了困意,因此他伏下身体,将两条手臂以最舒服的姿势放在桌面上,他皮肤下的血管贴合桌面的纹路,所谓的契合和适应兴许正起于某种缘故,头贴近手臂之后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尽管疲惫来的不明不白,“我得睡一会儿。”

很快阁楼就只能听见穿过窗户的风声了。从维多利亚时期一直到现在,这些风唯一的不同在于穿窗而入时,它们拂过不同的人的肩膀。





TBC


[1]绿洲乐队,来自曼彻斯特的伟大的摇滚乐队。
[2]1989年上映的电影:死亡诗社。
[3]出自英国诗人托马斯·艾略特所写的象征主义长诗《荒原》。
[4]金发变成棕发在北欧人中很常见,这个还蛮有意思的。马口小时候是金发后来颜色变深了,他现在的金发是染的。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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